张旭:当判断必须被放在最前面
来源 2026-01-12

张旭 SHoP建筑事务所合伙人
最近你的项目密度和角色责任都在持续增加,但你的状态反而显得更从容。站在现在这个阶段,你如何理解这种变化?
这种从容,对我来说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更像是在长期工作中慢慢形成的一种状态。它既和我长期接触的项目类型有关,也和我一贯的工作方式有关。
这几年,我参与和主导的项目在尺度、复杂度和所处语境上不断叠加。从纽约均涉及国家历史保护建筑的超高层住宅——比如111号西57街(435 米高,宽高比 1:24)和布鲁克林大楼(325 米高),到强调如何将创意能量直接融入城市公共空间的FIT新教学楼;再到加州3.7万平方米、采用低密度全木CLT结构体系的YouTube总部,以及以全电动可呼吸表皮系统回应工作环境的Uber总部(现为OpenAI办公楼);再到投资体量约80亿美元、总开发规模约20万平方米的纽约大都市城市公园综合体项目,以及目前同时在中国、中东和欧洲推进的多个不同类型及尺度的项目。这些项目之间,并不存在一套可以直接复制的解决路径。在美国纽约,建筑及开发的法规极为严格,但规则本身对于建筑设计师去如何破译是清晰的;而在中国和中东,项目往往设计周期更短,变量更多,很多关键条件是在推进过程中逐步“显现”出来的。这种差异不断让我非常注重在项目的早期阶段就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哪些是不能被妥协的核心问题,哪些是可以在过程中被重新校准的变量。当一些关键判断在前期被认真面对,后续的设计推进反而会变得清晰,节奏也更容易被守住。久而久之,这种工作状态会让人自然安定下来。
今年你成为 SHoP 建筑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也开始在更多高复杂度项目中承担前置判断的责任。在这样的角色变化下,你如何理解设计责任在项目不同阶段中的分配?
对我来说,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变化,并不是项目变多了,而是我对设计责任的边界有了更清晰的判断——什么时候,设计方向必须由我来承担;什么时候,判断应该被真正交到团队手中。
今年成为 SHoP 建筑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并不是一个突然的身份转变,而是我长期工作方式逐渐被验证后的自然结果。从进入行业之初,我就刻意让自己同时参与或主导多个项目。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保持忙碌,而是因为在不同项目、不同条件并行的过程中,我能够更快识别出一个项目最核心的问题,也能避免在单一项目的惯性中,让判断变得迟钝。
随着项目规模和复杂度的提升,我对“设计责任”的理解也愈发明确。建筑项目本身是一个时间尺度极长的过程,它既需要设计在时间中被反复验证,也需要团队在过程中不断成长。如果所有判断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项目或许可以推进,但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团队是无法形成的。
因此,我更关注的并不是在每一个细节层面保持控制,而是在最初阶段,为项目建立清晰、可靠的设计方向。在实际工作中,我会尽量让团队中的年轻建筑师真正参与到设计判断里——参与空间关系的推敲、方案的取舍,以及关键节点的反复验证,并为这些选择负责。这种参与感,对他们的成长而言,比任何技巧层面的训练都更为重要。与事务所的四位创始人 Bill、Gregg、Chris 和 Corie 一样,我并不倾向于在一开始就给团队设定过多限制,因为当设计变成一种被动完成的过程,判断力是很难被培养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放权并不是减少我的参与,而是一种更长期的投入——确保设计判断不仅在一个项目中成立,也能够在一个团队中被延续。我希望我的团队成员,最终都能从“会设计”,走向“能承担”的建筑设计师。
当一个项目在关键阶段出现分歧或不确定时,客户为什么愿意把判断交给你?你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这种信任的?
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双向选择所形成的信任关系。
很多项目找到我时,并不是因为缺少设计方案,而是因为在关键阶段,项目内部存在着多重意见和不同判断,方向迟迟无法被确认。在这种状态下,如果继续沿着既有流程向前推进,往往只会放大分歧,让项目在看似前进的过程中逐渐失去清晰度。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通常会选择先把节奏放慢,通过设计本身重新校准项目的方向。对我来说,设计并不只是回应问题,而是一种重新建立判断顺序的方式——让项目先回到一个可以被讨论、被判断的位置上,再进入后续的推进。
对很多客户来说,跟我合作的这个过程会带来一种很正向的确定感。这种确定感,使得项目的设计不再是反复消耗的讨论,而是一种高效、直接的交流。在这个过程中,客户能看到项目的思考如何被转化为空间、体量和逻辑,甚至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看到项目一些超出预期的可能性。
当项目的方向确立了,后面的推进往往会变得非常水到渠成。客户也会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问题变简单了,而是因为通过我们的共同协作,关于项目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我们目前在北美、欧洲、中东、亚洲和中国推进的多个项目,也正是沿用这一套已经被反复验证的合作方式——就像我们与长期合作伙伴 JDS Development Group的实践一样。它并不是一种临时策略,而是一种在复杂条件中持续有效的协作结构。
当你进入一个方向尚未清晰、共识尚未形成的项目时,你通常如何建立最初的判断框架?
我通常会先判断四件事。
第一,客户真正想解决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这往往并不只是表面的功能或指标的问题,而是关于一个企业的商业逻辑、决策方式,甚至与它自身的公司文化密切相关。只有理解这一点,设计才有可能进入真正深层次的对话,而不是停留在表层回应。
第二,设计创新的边界在哪里,我们与客户如何推动它。
这不仅决定了方案本身能够走多远,也决定了客户在多大程度上,愿意与我们共创——是否敢于接受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是否愿意为更长期的价值共同努力。
第三,哪些限制是真实且不可回避的。
在设计过程中,客户往往会遇到一些无法避免的限制,比如我们111西57街和布鲁克林大楼的项目中,就需要塔楼与历史保护建筑完美结合,但在我们努力下,很多问题是可以通过优秀的设计方案解决的。因此设计是需要确定清楚真实的限制,并且也必须尊重的这些底线。只有把这些条件看清楚,创新才不会沦为空想,而是能够在现实中成立。
第四,项目所处城市与场所的在地性是什么。
这关系到建筑需要如何与城市、与市民,以及与未来的发展产生对话,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孤立的对象被观看。
当这四个判断被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方向往往会自然浮现。以我深度参与的纽约皇后区Metropolitan Park项目为例,自 2021 年启动推进,项目在高度公共性与复杂审批条件下持续推进,并于近期取得赌场开发许可。项目并不是靠不断修改方案向前推进,而是在长期的协调与讨论中,逐步建立起各方都能接受的共识,并最终取得关键许可。
你现在在中国、欧洲以及中东推进项目的方式,和很多客户以往与国际事务所合作的路径有所不同,更强调设计判断在项目早期直接发生。这是一种新的工作方式吗?
我并不太会把它理解为一种“新的模式” 。更准确地说,它是在不同语境中,对设计判断发生方式的一次重新校准。
在不少既有经验中,客户与国际事务所的合作往往更多发生在“总部”层面,方案讨论在客户与事务所内部的不同层级之间反复传递、协调和修正。但在我参与的项目里——无论是纽约的111号西57街,还是目前在中国、中东和欧洲推进的项目中,我所承担的角色始终是相似的:在项目最关键的阶段,直接参与并主导设计方向的形成,与客户面对面地讨论问题、作出判断,并在后续过程中对这个方向持续负责。
我们事务所一直很清楚的一点是:如果项目中最重要的判断需要通过多层转述才能发生,那么设计本身就很容易在推进过程中被稀释。因此,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其他地区,我们都会尽量把关键的设计讨论放在一个可以直接展开、可以当场推敲的环境里,让问题在第一时间被看清、被讨论、被决定。
所以,今天在中国、欧洲和中东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工作模式的改变,而是把一套已经被反复验证有效的工作方式,放进不同的城市和文化语境中继续展开。变化的是协作习惯,而不是判断本身。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实践,我们计划在今年正式成立中国分部。这个团队并不是为了承担协调职能,而是作为设计真正发生的场所,与纽约及欧洲团队形成跨时区、接力式的工作节奏。这样的协作方式,一方面保证了判断的连续性,另一方面也让项目能够在复杂条件下保持清晰、高效地向前推进。
Frank Gehry 的离世,让很多人重新讨论建筑大师、个人语言与时代的关系。站在当下这个阶段,你如何看待建筑师在不同历史条件下所承担的判断责任?
有,但对我的触动更多来自时间本身。我非常尊重Frank Gehry,也一直非常敬佩他在漫长职业生涯中,对个人建筑语言的持续坚持与自我完整性。他的离世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一个时代正在完成它的历史任务,而我们必须面对新的现实与未来,它可能会与过去完全不同。
今天的建筑环境更复杂、约束更多,也更容易被同质化。我们处在一个被即时反馈放大的时代——媒体的解读、社交平台上的讨论,甚至一些快速形成的“网红式评价”,都在不断介入建筑被理解的方式。同时,AI的时代也会到来,在“创新”中如何保持自己独有的审美、品位将成为未来非常重要的课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反而觉得建筑师需要重新思考自己在项目中的位置:是否有能力在这些噪音之中,把判断放在正确的位置上,而不是被短期的关注度牵着鼻子走。
我并不太在意建筑在某一个阶段被如何迅速放大,更在意的是,它是否能够在时间中逐步建立起自己的位置——在真实的使用中被不断验证,在城市与人的关系中慢慢被理解。当建筑不再依赖即时的反馈,而是通过时间与使用形成共识时,它才真正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很多与你合作过的人提到,你的判断方式并不追求线性推演,而更像是在多重条件中同时运行。在高度协作、跨地域的工作状态下,你如何让这种判断保持稳定和有效?
我的思维确实比较跳跃,但我从来不觉得它是散乱的。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非线性的判断方式——在脑中同时运行多个线索、可能性和感受,然后慢慢把它们汇聚成一个清晰的方向。对我来说,这并不是随机的直觉,而是一种长期被训练和校准过的判断方式,它让我能够从不同角度看待问题,也允许自己去尝试一些并不那么直接、甚至看起来有些非常规的组合。在实际项目中,法规、结构、场地条件、客户的决策逻辑以及城市语境,往往会同时出现、彼此交织,本身就不具备清晰的线性顺序。项目越复杂、信息越密集,判断越容易被推迟,甚至在团队协作中被稀释。正因为如此,在高度协作和高密度信息并行的工作环境中,我反而会刻意为自己保留一个相对低干扰的判断空间。对我来说,判断不是逐一回答所有问题,而是在复杂条件中识别出哪些矛盾是决定性的,哪些只是阶段性的噪音。
有意思的是,我身边恰恰存在着一种截然不同、却对我影响极深的思维方式。我太太 Susan 是 BIG 的董事与中国区负责人,长期处在多线并行的协作体系中,这使她极擅长快速、果断地做出决策。她的判断往往建立在清晰的结构与高度理性的分析之上,能够迅速将复杂问题拆解、排序,并找到可落地的执行路径。她帮助我将那些跳跃、直觉性的判断,放回逻辑框架中去验证和“锚定”,让原本多头并进的尝试变得更加清晰、稳健。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可以不断确认:哪些判断是真正成立的,而哪些仅仅是对当下情境的即时反应。这种“彼此校准”的关系对我至关重要,它让我既不完全依赖直觉,也不被流程和结构所裹挟,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动态的平衡。长此以往,我对“判断”本身的敏感度反而更高了,也更清楚在复杂情境中,何时该坚持,何时该调整。
在高度复杂的现实与长期项目推进中,判断力本身也需要被持续校准。除了建筑实践,你通常通过哪些方式,让自己的感知与判断保持开放而不过早收紧?
对我来说,保持创作状态并不等同于持续产出,而是要为感知本身留出余地。我会刻意让自己进入一些相对放空、甚至发呆的状态——在进入任何设计判断之前,先把自己放回一个尚未收紧的位置。这更像是一种延迟判断的练习:暂时不急着得出结论,也不急着介入评价,而是让感受、节奏和关系在时间中慢慢积累。当判断尚未发生时,感知往往反而更加敏锐。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会主动接触不同媒介的创作,比如动画、模型和游戏。它们对我而言并不是消遣,而是另一种理解空间、时间与情绪如何被组织的方式。不同媒介拥有完全不同的叙事逻辑与时间尺度,它们不断提醒我:空间如何被构建,节奏如何被调度,情绪又如何在有限的边界中被安放。
有些作品会带来非常直接、切身的共鸣。打动我的并不只是情节,而是叙事、空间与情绪之间被准确对齐的瞬间。那一刻你会清楚地意识到:某种关系成立了,某种尺度是恰当的,某种情绪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比如《原神》中“浮生一刹,万般皆舍”所呈现的状态,并不是通过强烈的戏剧冲突来制造意义,而是借助时间、克制与持续的承担,让关系在反复被使用、被感知的过程中逐渐成立。《黑神话:悟空》中,梅山之战后角色的心理变化也并未被线性地讲述,而是被转译为一种旋转、汇聚的空间性意象,叠合着我们记忆深处关于《西游记》的片段与回响。
对我来说,这种处理方式与建筑非常接近:当情绪与意义已经足够饱满时,设计未必需要继续叠加解释,而是选择退后一步,让空间关系、节奏与形式本身承担判断,并在体验中自然成立。
而《死亡搁浅》则把这种判断带向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层面。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并不是通过直接叙事建立的,而是被嵌入到空间与行动本身之中。那些被反复行走的路径、被他人使用的设施,并不宣告意义,却在时间中逐渐形成真实的关联网络。这让我意识到,建筑的意义同样不来自一次性的观看或解读,而是在使用、依赖与经过之中自然生成。当空间能够承载人的行为,并在不同个体之间建立起持续的关系,它才真正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做模型对我来说也是类似的过程。在比例、材质、细节与上色的反复推敲中,我会不断校准自己对尺度和空间关系的判断;而动画或游戏中的画面构图、色彩与光影处理,也会反过来影响我在建筑体量、立面、空间氛围乃至材料选择上的决策。
《风之谷》作品画面通过极端尺度与色彩的对比,建立出一种安静而紧张的平衡感。这种处理方式,让我反复思考空间如何在不喧哗的前提下,承载复杂的情绪与叙事。这种处理方式让我反复思考:当表达足够准确时,空间本身就可以承载复杂的情绪与叙事,而无需依赖喧哗的形式。
早期模型练习十余年前完成的一组小动物模型,采用激光切割纸板制作。通过重复切片与层叠的方式,探索形体如何在最少材料与最清晰结构中被建立。这种对“最小成立条件”的反复判断,后来逐渐演变成我在建筑设计中始终坚持的工作方式——在复杂度被不断叠加之前,先确认结构是否已经站得住。
对我而言,这是一种跨媒介的思考方式。它让我在面对复杂项目时,能够在多线索、多层次的信息中,依然保持感受力,而不是过早地把判断压缩成结论。也正因为我很清楚哪些感受是真正会触动我的,当设计从概念逐渐走向真实建筑设计时,我往往能在某一个角度、某一段关系里,识别出那种“成立”的瞬间——然后把它转译成设计,并赋予一个建筑作品所需要具备的落地性设计表达。
有些感受并不需要被反复解释,它们会长期留在你心里。设计最终能否成立,并不只取决于逻辑是否严密,也取决于它是否能够承载这些真实而持久的感受。当建筑在时间中被使用、被记住,而不只是被观看,它才真正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一个建筑师真正需要守住的,也正是这些不容易被即时反馈捕捉、却会在时间中慢慢显现的判断。
发表评论
最新评论
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