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勇：在四川名人馆，感受建筑与文化的对话

郑勇 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

郑勇的建筑观，首先建立在一种务实的责任感之上。当被问及如何衡量一个好的建筑师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衡量一个好的建筑师的标准是修出来好而不是画出来好，画出来好没得用的，完全没得用的。”这句朴素的话语，道出了建筑学作为一门实践性艺术的本质。他进一步以西南院七十多年的历史为例指出，人们铭记的永远是那些矗立在大地上的经典建筑，而非堆积如山的图纸。“所以好的建筑师一定是用修出来的建筑说话，而不是用画在图纸上面说话”。

这种“建成导向”思维，使得郑勇极度重视建筑的“完成度”。他认为，近年来中国建筑与国际顶尖事务所作品在观感上的差距，往往就在于完成度的精细把控。而完成度的背后，是对空间最终体验的极致追求。

在郑勇看来，建筑的核心是空间，而空间的灵魂在于人的体验。“我觉得一个好的建筑空间应该是被大多数人所感受到的，而不是极个别的人，或者甚至只有建筑师一个人觉得空间很好。”他强调，建筑师必须超越个人审美的孤芳自赏，学会从多元的使用者角度去思考问题。“有男的有女的，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有喜欢安静的，有喜欢热闹的，他们怎么样去感受你这个空间？”

这一认知，源于他三十多年设计生涯的沉淀与反思，尤其是2008年汶川地震带来的深刻触动。亲赴都江堰灾区现场的经历，让他对建筑师的职责有了颠覆性的认识。“我觉得建筑师不光是设计一个好的房子，或者自己的一个设计理念的表达，其实更应该有社会责任。你设计出来的房子要确保别人的安全，确保学生的安全，确保使用者的安全，这个才是第一位的。”他语气坚定地说，“你再把自己的意志表现很好，真的在这种大自然的大灾大难面前，如果不能保护使用者的话，我觉得再好都没得意义。”这种对生命安全的敬畏，成为他所有设计不可动摇的基石。在他看来，安全是1，其他美学、功能等都是后面的0，没有安全这个1，一切归零。

基于对安全和体验的双重重视，郑勇形成了自己评判建筑的两个维度：“第一个是给人一种关注这个房子好，第二真正持久的关注是它的空间。”他将建筑比作人：“相由心生一个人的内在的想法，其实往往会表达到自己的外貌。建筑其实是一样的，就是建筑的空间在看到外表的时候，是能想象得到里面的空间是什么样子的。”一个内外统一、表里如一的建筑，才能真正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打动人心。

如果将郑勇近年的设计理念进行提炼，可以浓缩为三个关键词：川派、自然、绿色。在他看来，这三者并非割裂，而是紧密交织、三位一体的。四川名人馆是这一理念的集中体现，也是他“川派营建”设计理念的重要实践载体。

郑勇所言的“川派”，绝非简单的地域符号粘贴或传统形式的模仿。他明确指出：“要体现地域的一种文化，我觉得不光是个形式，我刚刚说的更多的是空间。”在四川名人馆及他近年设计的其他项目（如新津农博园酒店）中，他更多的是通过庭院、院落、林盘等四川传统空间范式，来营造一种属于四川的、松弛的、与自然交融的氛围。

在名人馆的设计中，他将“蜀山蜀水”的意象融入建筑语言。面对24米的严格限高，如何表达“山”的意境？郑勇团队没有拘泥于形似，而是追求神似。他们通过建筑体量的错动、切割，形成了如山峦起伏般的轮廓线。墙体上精心设计的GRC模块，通过10°、12°、15°等不同角度的细微变化，在阳光照射下形成了丰富的光影效果，模拟出山体受光后的斑驳质感，这正是“川派”精神的一种体现——不事张扬，于细微处见用心。

四川盆地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孕育了川人开放、闲适的生活态度，也深刻影响了四川建筑的性格。郑勇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四川盆地来说，它气候条件比较好，物产很丰富，所以我们感受到四川建筑很开放，很松散，跟自然融合的非常好。”

他最推崇的范例是四川特有的林盘聚落：“完全生长在田野、竹林里面，绿化、田园跟建筑融合成一个整体。”这种建筑与自然浑然天成的状态，是他设计时的追求。在名人馆，建筑并非孤立存在，而是被一环活水环绕，水流的动感为沉稳的建筑注入了生机。建筑内部通过大面积玻璃幕墙，将室外的水景、绿植引入室内，模糊了内外边界，实现了视觉与空间上的连贯。他正在进行的福建平潭酒店项目，也遵循同样的逻辑——“让人住得更开放，更好地融入环境”。

在“双碳”目标成为全球共识的今天，“绿色”已成为建筑的必选项。但郑勇对“绿色”的理解，别具一格，充满了东方的智慧。他提出要向传统建筑学习，称之为“土绿建”（本土绿色建筑）。

“因为我们仔细去看这种传统民居它都是适合当地气候条件的，比如西北窑洞，它就是最节能的，又节财又适合当地条件。到了四川，那么我们去看到罗城，有个船形的街区，有一个大的灰空间，那个地方是节能的，环保的，它适合当地的气候条件。”他分享了一个生动的调研数据：在罗城古镇的船形街灰空间下，即使外界气温高达三十六七度，其内部温度也能降低5度左右，如果再结合风道设计，人体的舒适度会更高。

这种依靠空间设计、材料选择和被动式技术实现的绿色，投入少、可持续性强，且充满生活气息。郑勇认为，这正是当代建筑应有的绿色理念：“绿建就是营造一个舒服的环境，而不用过多依赖空调、电能来调节。”这种根植于本土、顺应自然的绿色观，比单纯堆砌高科技节能技术，更具实用性与人文感。

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建筑师，郑勇亲身经历了中国社会与建筑行业的巨大变迁。他对于建筑与“潮流”的关系，有着辩证而清醒的认识。

他将潮流分为两种：一种是源于生活方式深刻变革的、实质性的潮流。他举例道：“原来很多都是去大商场购物，但现在人们生活方式变了，很多是网购，那么进到商业的建筑的目的是体验，体验场景更多就是它的这种，比如说吃、休闲这种场景会更多。”这种变化直接导致了大型购物中心减少，而融合了休闲、娱乐、文化的商业街区模式兴起，建筑必须响应这种真实的需求变化。

另一种潮流，则是风格化的潮流，如Art Deco（装饰派艺术）风格、新中式风格的流行。对于后者，郑勇坦言自己“不是特别追崇”。他始终坚信：“建筑最本质的东西就是它适合现代人的生活，适合现代人的空间，适合现代人的感受。”

与此同时，他观察到整个社会对建筑的反思也在引领新的潮流。“我们原来做建筑喜欢做得宏大，以大为美。”而如今，“建筑又变了，不再以大为美，而是更注重空间人性化、体现人本主义，让人在里面不觉得渺小，感受到空间是为人服务的。”这种从追求象征意义到关注人的真实体验的转变，在郑勇看来是一种社会进步，也是他一直倡导的方向。在名人馆的设计中，他避开了传统博物馆或酒店那种高大、空旷的入口大厅，转而营造了尺度亲切、让人感到舒适自在的空间，这也是对“以人为主”潮流的呼应。

面对当前建筑行业面临的挑战与调整，郑勇表现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远见。他认为，行业的“下行”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挤泡沫”的过程，是市场回归理性的表现。

对于涌入行业却感到迷茫的年轻建筑师，他的建议务实而中肯：“一定要做行业的精英，一定要去认真地做事情，这个是前提。”他形象地比喻，过去可能100个人都能在行业里吃得不错，现在可能只剩下二三十个位置，“但剩下的这二三十个人一定是翘楚，一定能够有自己好的作品呈现。”他鼓励年轻人，关键在于提升自己的能力和做事的态度，只要能做到行业前端，就一定会有希望。

除了个人努力，郑勇还特别强调了“好的业主”的重要性，他甚至提出了一个鲜明的观点：“好的业主决定了建筑成败的60%。”在他看来，一个有审美、追求品质、懂得运营的业主，是成就一个好建筑的先决条件。“因为他强调过他会选择好的建筑师，好的施工团队，好的运营团队，那么大家综合在一起，最后才是一个好的建筑。”

他举了荣获阿卡汗建筑奖的“西乌素图村民中心”为例，那只是一个造价奇低的村民活动中心，但因为有了好的业主和用心的设计，同样成为了世界级的优秀建筑。“建筑我觉得本身不存在好坏，就是也不存在大的就好，或者小的就不好，不存在这个问题。”这种超越表象、直指核心的价值观，体现了一位成熟建筑师的智慧与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