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全胜：建筑中的国家叙事——技术自主、国家尊严与文化使命

徐全胜  

首开集团副董事长，北京建院董事长、总建筑师，“国家卓越工程师团队”超级建筑工程设计创新团队负责人

问：您在近期学术研讨会上提出了“建筑中的国家叙事”这一重要命题，请问该议题的形成背景是什么？

答：这一议题是建筑学理论与学术的重要范畴，是多领域学术思想交流碰撞的成果。阿尔伯蒂在《建筑十书》中指出，“一座城市的尊严，很大程度来自公共建筑。它们不只是遮蔽物，更是公民德性与公共福祉的可见见证”。当前，在新时代语境下，我国众多国家级重大项目相继落地，为相关研究提供了丰富样本。在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召开后，北京建院与本刊编辑以及来自相关业主、清华大学的研究同仁交流过程中，我们深受关肇邺先生《建筑中的国家尊严》课程的启发，提议将“建筑中的国家叙事”作为核心议题展开系统研讨，这一提议也得到了多位院士与设计大师的认可。

问：从学术层面，您如何定义“建筑中的国家叙事”？它的核心构成是什么？

答：概言之，国家叙事是以城市规划、景观营造、市政交通、建筑空间等为物质载体，将国家身份、集体历史记忆与政治意志转化为可感知、可进入、可体验的公共空间秩序的建构过程。它包含内外两层核心逻辑：外层为依托形式、功能与性能属性的工程技术维度；内层则是承载政治意涵、历史脉络、文化价值与情感联结的人文精神内核。国家叙事既要展现历史传统的延续性，更需彰显现代发展的进步性。

为给相关实践提供理论指引，我们梳理出国家叙事空间建构的五大核心维度：第一，叙事主体与制度目标维度，明确国家叙事是由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制度性建构行为；第二，总体形制与空间组织维度，聚焦如何通过选址、尺度设计与空间结构将政治意涵与历史意义转化为物质空间形态；第三，功能组织与制度实践维度，以南中轴国家级重大文化设施为例，该空间正是通过档案保管机制与观览流线设计，将国家对历史记忆的组织逻辑转化为稳定的制度性空间；第四，语言建构与形式编码维度，建筑形式并非单纯的美学产物，而是承载国家叙事的空间符号编码；第五，动态重释与接受机制维度，建筑落成仅是国家叙事的起点，其内涵会在长期使用过程中被不断赋予新的时代意涵。

问：您强调的“技术自主”和“国家尊严”与当前“新质生产力”有何关联？在历史文脉上，这一理念是如何体现的？

答：关联非常紧密。工程科技要造福人类、创造未来，要坚定科技报国，推动发展新质生产力。对于建筑而言，“技术自主”意味着我们要掌握核心设计建造技术，不再受制于人；“工程尊严”则源于我们能将创新成果应用到具体产业链上，通过精湛的工艺和卓越的管理，将设计蓝图转化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精品。科技创新赋能设计、建造、运维新方法新范式，实现建筑高质量发展，带动建筑产业高质量发展，这就是新质生产力在建筑领域的体现：从“中国建造”走向“中国创造”，以科技创新带动产业创新。

历史文脉一脉相承。1958年建成的人民大会堂，其国家叙事指向“国家建制”与“人民当家作主”。作为经典范本，它位居中轴线西侧，以中轴对称布局与琉璃斗拱，确立了庄严的政治门户形象。这一集中国力打造的献礼工程，不仅催生了超万项技术革新，更通过万人大礼堂、特色各省厅等空间组织，成为“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物质载体。步入新时代，它被赋予新内涵，由政权象征动态重释为全过程人民民主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展示窗口。

我们在北京建院主持创作和参与了众多国家重要建筑，持续进行建筑国家叙事的实践。例如北京中轴线和长安街及延长线上人民大会堂常委报告厅、全国人大机关办公楼、大兴机场、中国长城博物馆、南中轴国家级重大文化设施等国家重要建筑七座，北京恒基中心和北京电视中心两座首都十大建筑，中海大吉巷和中关村大融城两座北京2025年城市更新最佳实践案例，正在设计一座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和一座国家重点实验室。

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厅是人民大会堂完善国家功能的重大改扩建工程，设计工作始于2008年，2012年建成，为每年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召开提供全功能保障，同时在建筑外观、室内装饰的比例、尺度、材质和细部均与大会堂统一。

全国人大机关办公楼位于人民大会堂正南、天安门广场西南角，是全国人大机关办公所在地。它延续大会堂的中轴与东立面，面向广场展开庄重的柱廊界面，用相近的尺度和石材与大会堂呼应，收束了天安门广场西南角。

屹立于中轴线北延的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则是赓续红色血脉的巍峨丰碑。其“工”字形布局呼应中轴文脉，东西两面28根廊柱隐喻28年浴血奋战，红色主调与琉璃檐口构筑了鲜明的国家识别性。展馆通过单向时间轴流线与严格的文物保管机制，系统呈现官方党史记忆，成为保存革命文物、开展党性教育的实体见证。如今，它已超越单纯的建筑范畴，成为国际社会读懂中国共产党的核心窗口。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审判业务用房位于北京东长安街南侧，是中国当代最具代表性的司法建筑之一，集约布局高效整合审判、办公、立案等功能，审判区与办公区分离，塑造了庄严、开放、亲民的司法窗口形象，取得重大政治和社会效益。

北京恒基中心和北京电视中心位于长安街东延长线南侧，展现了不同年代的首都风貌，分别获评首都北京十大建筑。

中国长城博物馆位于北京北部延庆区，毗邻八达岭世界文化遗产，打造长城文化会客厅。博物馆作为长城文化的专属载体，完整梳理长城千年发展脉络，为长城文化研究、遗产活化、文脉传承提供核心阵地，筑牢国家级长城文化传播与学术交流平台。

正在设计的位于南中轴博物馆群的国家重大文化设施建筑，与国家自然博物馆和首都规划展览馆新馆，文博合院和序厅共同组成“三馆一院一序厅”，位于文化博览区的北端，是北京城南国家级“文化重器”集中布局项目，按照“国际一流、中国特色、大国风范”标准建设，展示国家形象和中华文化自信。

北京西城区大吉B地块项目，是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后的标志性城市更新项目，以“时空织补”统筹文物活化、复合业态与零碳技术，打造古今共生的首都核心区更新典范。中关村大融城项目是中关村广场城市更新，位于中关村科学城核心区，从昔日“电子一条街”到如今已成为减量提质的标杆项目，也是北京首座大型POD公园导向型商业综合体。

作为新时代的叙事典范，北京大兴国际机场以“凤凰展翅”的总体意象，诠释了国家战略的宏大图景。它既是驱动京津冀协同发展的经济引擎，也是“一带一路”的国际门户枢纽。航站楼以放射状五指廊构型，融合传统“向心”秩序与现代高效流线，实现了空地无缝衔接。通过参数化设计，凤凰图腾转译为金色流线型屋顶，统一了传统美学与当代钢结构技术。其叙事逻辑也从“新世界七大奇迹”的基建奇迹，转向展示“全球最便捷枢纽”的治理能力，超级建筑工程中体现了中国作为世界科技强国的实力。

我们正在设计的“超高灵敏极弱磁场和惯性测量装置”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是国家统筹布局的“国之重器”。它肩负国家使命、服务国家战略、代表国家形象——建筑设计因而必须站在国家高度，以科学精神为魂、以技术逻辑为骨、以文化意蕴为韵，塑造一座属于这个时代的科学殿堂。

重要历史建筑具有突出的历史文化价值、较高的建筑艺术特征和科学文化价值，往往承载了真实和完整的历史信息，同时大都还在正常使用，承载着党和国家、人民的重要职能和国家叙事的功能。经过长期服役，建筑的安全使用和性能提升需求迫切，目前技术体系与现行标准规范难以匹配、响应，这一挑战也在“十四五”课题中进行着专门的研究与探索。

问：在全球语境下，您认为中国建筑行业亟待思考与解决的问题有哪些？

答：这正是我们提出的三个核心问题，也是我对行业发出的发问：第一，在建筑维度下，国家叙事的核心内涵是什么？我们需要明确，在当下时代，建筑应当讲述怎样的“中国故事”。第二，建筑承载国家叙事的方法论、技术路径与文化逻辑是什么？我们应当如何从《营造法式》等传统典籍中汲取智慧，结合参数化设计等现代技术，探索出一条中国特色的建筑创作道路。第三，在全球语境下，应当如何建构当代中国建筑的国家形象？我们既不可盲目照搬西方经验，也无需简单复古，而应当如马国馨院士所言：“把中国自己的问题解决好了就是世界水准。”我们需依托技术自主与国家尊严，建构中国建筑文化的主体性，让中国建筑不仅是形式、功能和空间，更是国家文化和科技实力的载体，是彰显大国气象的传世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