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恺：反思当下设计师立场的缺失

2015年9月28日，在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红四楼，建筑与景观的“白话说”茶座成功举办。崔愷院士对城市发展现象的批评与反省，反思当下的设计师立场的缺失，并回顾北京建筑建设的历程，从北大师生对校内现代建筑的不满、对建筑师的不信任等事件中，提炼当代建筑师在民族认同探索之路上的困境。

中国工程院院士 崔恺

以下是现场发言：

今天这个话题谈到“白话文”好像比较轻松，实际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话题，也就是五四运动。到了这个年代忽然重提五四运动，实际上是在文化传承领域中，对五四运动也颇有争议。我觉得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文化问题，而是正对今天社会发展中的，尤其是城市发展中出现的一些现象，提出来的批判和反省，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具有历史参考意义。

我出生在北大红楼附近，小时候缺乏一些文化意识，后来慢慢接触了一些书籍后，发现那个时期的文化精英对社会的推动作用，确实是很了不起的。我们今天的文化人、学者、教授等，在社会上的发言比较开放，比文革时代开放很多，但是他们还是白说了很多事。我们的知识分子的作用有相当大的局限性，甚至局限性也体现在大家忙碌的工作，原来我们认为建筑师可能被业主驱赶到没什么立场，后来发现老师也没什么立场，因为要完成各种指标，所以就造成往往缺乏这种冷静的思考，以及持续的对一些事情的关注，这是比较难的事情，当然这样的背景并不能推脱我们这些人的责任，所以我觉得仍然需要像俞孔坚老师这样能够站出来讲一些非常重要的道理，才能够影响社会。

我再谈谈建筑发展中特别热点的问题和建筑，当然这是我们这些年都在反思的事情，因为今天是在北大校园中，我先讲讲我对北大的感觉，北京大学是北京最漂亮的大学，比清华大学基础条件上要好很多，俞院长把建筑学院搬到红四楼来有非常的意义，因为这个地方是北京大学立足之本的所在。

当然北京大学这些年也建了很多房子，我们院设计师也有建筑师持续在北大做一些建筑，北大的建筑也逐渐在演变中，包括八十年代的时候北大做的理科楼群的规划，当时在建筑界也颇具影响，但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蛮值得反思的。

在一年前，北大的基建处邀请几位专家，当时有关肇邺先生，马国馨院士来讨论北大图书馆附近的生命科学学院扩建项目，当时出来好多方案，我印象中有一个比较现代的设计，也有稍微有一点传统的创作的设计，还有一个古典的设计。专家们都觉得扩建应该采用新的设计方案，因为这个时代在发展，同时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对功能的要求也需要新的建筑，可是校方的负责人给我们传达的信息让我们大吃一惊，在学校征集意见的时候，只有古典建筑的设计方案是绝大同学和老师所认同的。

我们专家觉得北大应该有一个有趣的发展过程，但是北大人对我们在改革开放之后的一些大规模的校园建设是不认同的，大家认为像红楼这样的建筑才称得上真正的北大，所以当讨论到具有科技现代化的新学科楼建设的时候，大家还不太信任建筑师的创新和现代化。大众都觉得北京的现代化不像中国的现代化，所以如果建筑师没有能力做好的、让大家很喜欢的现代化建筑，那我们宁肯回到八十年前的老房子。

今天谈到中国民族性的自我认同和人地关系的时候，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这确实很难回答，尤其想象当年五四运动的时候，实际上打砸孔家店这种非常激进的行为，只是让中国开放现代的新语境，同样在这样的校园里，今天的语境从建筑师角度来讲，有些时候又趋于保守，又趋于回归，这个方向到底是怎样的?我也觉得这是我们今天不太容易解读的问题，当然俞院长的决策很特别，他实际上谈到的不是一个建筑形式的问题，甚至不是建筑的问题，是一个生存环境的问题，包括其中的中国园林和今天的生态美学这些东西，我觉得他的立场很清楚，换句话说他的作品获得了大家的赞扬，但是建筑确实还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情，到底能从传统中学习什么，你要反映中国人的自我认同感的时候应该怎么做。这些年有不少建筑师都在探索这件事情，就是现代建筑中如何走中国文化的新路，也有一些成功的案例，但是很多案例我个人觉得只是个案。这几年我也想绕开纯形式的讨论方式，就是提到的建筑的本土性的问题，实际上把大而化之的建筑形式从一种民族主义的精神转换到一个具体建筑和环境具体的关系问题，我也觉得用这种方法可以把问题具体化。换句话说把一种响亮的口号变得更加平实、更加具体。

我们今天谈到的“白话文”，让我想到今天整个社会的语境，也是需要反思的。其实这不叫白话，白话还稍微有点文绉绉，应该是普通话，但是现在大家说的官话越说越多，新词汇越来越多，有些时候觉得大家习惯于被这些响亮的口号所迷惑，比如：前几天北京设计周开幕，今年设计周的主题是“智慧城市”，前几年说到了“绿色城市”、“生态城市”，今年说到了"智慧城市"。但是我去到那个会场开会，停车后从车库出来进入会场一段路完全搞不明白，这里的地下空间都是不连通的，至少在管理上是不连通的，我想抨击这件事情，这完全是一个城市管理的问题，或者说就是管理公司的管理问题，有这些问题还谈着“智慧”非常不合适，我只想呼吁城市规划能不能让所有市民能够认得回家的路，是不是能够把大口号变成具体的事情，不会让人有错觉的口号。我觉得今天谈到白话的时候，我们建筑师的设计策略也应该重新回到特别基本的城市需求和老百姓需求中，包括我们今天也越来越多的关心乡村的改造和文化的复兴，我觉得有些时候大家把话语降下来以后，可能文化会自然呈现，而不是举在脑袋上，这也是我回应今天重新谈到“白话文”，这样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